棲霞山行

　　十一月中下旬，我踏進(jìn)南京棲霞山時(shí)，秋意已濃得化不開。山門處，楓葉如火如荼，層層疊疊，仿佛整座山巒被點(diǎn)燃了。陽光穿過枝椏，在石階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游人如織，笑語喧嘩，然而一入山徑深處，喧囂便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落葉簌簌，如時(shí)光碎屑，輕輕覆蓋了來路。

　　沿中峰緩步而上，楓樹愈密，紅得愈發(fā)深沉。那紅并非單色，而是由淺絳、橙黃、深赭交織而成，仿佛天地間打翻了調(diào)色盤，又似無數(shù)片燃燒的晚霞墜落人間。偶有風(fēng)過，紅葉便如蝶群般旋舞而下，飄落肩頭，又滑向地面，鋪就一條柔軟而絢爛的錦毯。我俯身拾起一片，葉脈清晰如掌紋，邊緣微卷，帶著秋陽曬透的暖意——這小小一片，竟也盛滿了季節(jié)的鄭重告別。

　　行至舍利塔下，古塔肅穆，檐角挑著澄澈的藍(lán)天。塔周楓樹環(huán)抱，紅葉與青磚灰瓦相映，竟生出一種奇異的和諧：一邊是生命最熾烈的燃燒，一邊是信仰最沉靜的守望。再往上，千佛巖赫然在目。石壁上佛像或坐或立，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眉目間仍存慈悲。此刻，幾片紅葉恰巧飄落于佛肩，仿佛自然以最溫柔的方式為佛披上秋衣。我凝神細(xì)看，佛像的衣褶里積著薄薄一層落葉，竟無半分違和——原來莊嚴(yán)與凋零，竟能如此安然共處，如同生與死本是一體兩面。

　　登臨山頂，憑欄遠(yuǎn)眺，長江如練，蜿蜒東去。山下村落炊煙裊裊，與山間薄霧交融，恍若一幅水墨長卷徐徐鋪展。此時(shí)，一位老僧正緩步走過寺前石徑，袈裟一角被風(fēng)輕輕掀起，他抬頭望了望漫天紅云般的楓林，又低頭繼續(xù)前行，身影漸漸融入山色深處。這無聲一幕，竟讓我心頭一顫：人世的匆忙與自然的恒常，在此地竟如此分明又如此相融。

　　下山途中，忽見一對年輕夫婦蹲在路邊，正小心翼翼將孩子的小手按在剛落下的楓葉上，孩子咯咯笑著，小手沾滿葉汁的微紅。不遠(yuǎn)處，幾位老人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剝著糖炒栗子，甜香混著草木清氣，在微涼空氣里氤氳開來。這些尋常片段，竟比滿山紅葉更令人心暖——原來?xiàng)忌降那?，并非只供人憑吊蕭瑟；它亦慷慨地，將人間煙火氣妥帖安放于每一片葉影之下。

　　暮色漸合，山色由濃轉(zhuǎn)淡，楓紅亦沉入蒼茫。歸途上，回望棲霞山，它靜臥于薄靄之中，如一位閱盡滄桑的老者，既懷抱過六朝煙水，也收容著今日游人的笑語與足音。山不言，卻以滿山紅葉作答：繁華終將落盡，但生命自有其堅(jiān)韌的節(jié)奏——凋零不是終點(diǎn)，而是大地深處醞釀的另一種生機(jī)。

　　棲霞山之秋，原非僅供人賞玩的一幅畫；它是一面澄澈的鏡子，照見我們?nèi)绾斡诮k爛中行走，又如何于寂靜里安頓身心。當(dāng)滿山紅葉終成春泥，那被秋光浸透的片刻安寧，卻已悄然沉淀為心底的磐石——足以支撐我們穿越此后無數(shù)個(gè)平凡而珍貴的日子。（戴厚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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