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改：吹響三次工業(yè)革命集結號

　　如果說2002年國務院《關于電力體制改革》5號文件是中國電力行業(yè)推進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的改革進軍號，2015年中共中央和國務院《關于進一步深化電力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9號文件就是推進中國電力行業(yè)實踐第三次工業(yè)革命的集結號。它標志著中國能源從規(guī)模數量經濟時代，步入質量效益經濟的新時代。

　　制度自信

　　對于9號文件業(yè)界由于所處地位不同褒貶不一，一些同志認為不過癮、不解氣，沒有徹底解決電網公司的壟斷問題，比5號文件預期改革是一個后退。主要指沒有實現輸配分離和將國家電網一分為五。

　　兩次改革相隔13年，新興電力技術和信息技術革命，全球能源結構大轉型，人類文明進程都已經發(fā)生了巨大變化。兩次改革的時代背景已經大相徑庭，兩次改革不可能完全不變的再次相向而行。

　　柏林墻倒塌，東歐崩潰，蘇聯解體之后。美國政治學者弗朗西斯?福山出版了他曾經影響世界的一部著作《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他認為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自由市場資本主義經濟模式和西方人的生活方式是人類社會文化演進的終點，也是人類政府最終的組織形式。不僅西方經濟學家堅信不疑，中國的絕大多數自由派經濟學家和知識界，乃至政府官員和國有企業(yè)領導都會認為中國也應該走這樣一條道路。

　　與此同時，西方的電力市場化改革也取向于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認為競爭可以解決一切，強調靠市場優(yōu)勝劣汰成為主旋律。上世紀90年代中期，加州議會通過了“AB1890”法案。法案規(guī)定，建立獨立系統(tǒng)運行機構，負責管理和調度加州輸電系統(tǒng)；成立電力交易中心，壟斷性電力公司必須通過電力交易中心買賣電力。此后加州政府解除了對電力市場的管制，1998年實施競爭性電力市場運作，電力用戶可直接與發(fā)電商簽訂購電合同。

　　由于互聯網革命使加州經濟快速增長，電力消費大部分集中在高科技產業(yè)部門，電力需求1990到2000年十年增長了25%，僅硅谷的電力需求年均增長率就到8%。由于民主制度使環(huán)保訴求被不斷放大，導致新電源無法建設，跨州購電也難以落實。2000年，由于中國等新興市場國家石油進口增長，全球油價打破15年的穩(wěn)定期，與油價聯動的天然氣價格也暴漲至15年來的最高點。擁有大量燃氣電廠的獨立發(fā)電商，在高度市場化環(huán)境下為追逐利潤，有意賣掉作為發(fā)電燃料的天然氣期貨。從而導致自2000年6月起，加州出現了二戰(zhàn)以來從未有過的電力短缺，電價飛漲，用戶時刻面臨著斷電的威脅。由于備用負荷只有1.5%，不得不進行分區(qū)輪流拉閘限電。發(fā)電公司借機落井下石，不斷推升電價，2001年4月6日，作為電網公司的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最大的電力供應企業(yè)，太平洋天然氣和電力公司由于不堪沉重的債務負擔，向加州破產法院申請破產保護，此舉意味著加州電力自由資本主義市場化改革的失敗。

　　自由資本主義認為人類生來“平等”，所以優(yōu)勝劣汰是最大的“公平”，這是強者的哲學，是勝利者的邏輯，是在西方理論、道路、制度主導下的“文明理念”。事實上，在自然界人類個體和族群是存在著巨大差異的，在市場經濟環(huán)境下也不存在市場主體的平等關系。所謂與生俱來的“人人平等”就是最大的不平等，讓不同質量的市場主體自由競爭一定會帶來更深的社會矛盾，以此設計制度必然存在極大缺陷。

　　2008年全球爆發(fā)了金融危機，西方國家陷入長期的經濟衰退和政治矛盾，靠民主和自由市場經濟非但無法走出危機而且越陷越深。西方式的制度革命在北非、中東和前蘇聯地區(qū)使一個個國家陷入極度的混亂和殺戮，也讓福山之流徹底虛了。2014年9月他發(fā)表了新著《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福山引用美國開國元勛亞歷山大?漢密爾頓的名言：“對于一個好政府來說，執(zhí)行力是第一位的。它可以使一國免遭別國入侵，它可以保證法律的有效執(zhí)行。不管一個政府基于怎樣的法理基礎，如果缺乏執(zhí)行力，它都是壞政府?！?/p>

　　福山認為西方以選舉為核心要務的政黨政治，利益集團通過金錢政治左右政府決策，治理司法化削弱了政府效率并增加了治理成本，最終利益集團俘獲政治體制導致政治衰敗。為被譽為“中國信心”的張維為教授看來，福山與他存在一些高度認同的看法，中國今天政體是自己傳統(tǒng)的某種延續(xù)和發(fā)展；從政體來看，中國歷史上比歐洲先進得多；中國政府是傾聽民意的政府；國家建設對于民主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中國正在將自己的制度優(yōu)勢與西方的制度優(yōu)點融合，這也是我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理論自信、道路自信和制度自信下改革的新價值取向。

　　中國的電力改革必須與時俱進，一方面推進市場在資源優(yōu)化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一方面兼顧好電力的公共服務特性；而更上一層是中國經濟社會的可持續(xù)發(fā)展，是推進生態(tài)文明，建設美麗中國。根本的目的是“促進電力行業(yè)又好又快發(fā)展，推動結構轉型和產業(yè)升級”。

　　問題導向

　　2014年10月，我去河南南陽農村走訪，在西峽縣陽城鄉(xiāng)張?zhí)么鍖嵉乜疾欤诜Ｉ缴钐幩尿屧揭败囋僖矡o法前行后，我們又爬了1個多小時山路，進入群山深處的“老虎寨”。這是抗戰(zhàn)初期皖西自治領導人別廷芳的山寨大本營，他們曾經在這一地區(qū)借助群山環(huán)抱抵御了日寇的入侵。解放后這里就逐漸荒涼了，改革開放之后隨著農村人口的大量流失，本來在山中居住的聊聊不多的農戶更是所剩無幾。沿途山中稀稀拉拉有幾個小村莊，多為殘墻斷壁人去屋空，留下了一些孤寡老人和殘疾人。

　　到了山頂的老虎寨，整個寨子已經荒草沒人。僅僅看到兩戶人家，一戶已經下山多日，歸來無期；另一戶家中只有一個孤寡老頭。令我驚奇發(fā)現他正在自己的土坯房子里看著電視，打著手機聊天。如此偏遠的地方國網公司已經給每一戶都拉上了電。我每年到內蒙古騎馬，在草原深處牧民定居點都有電可用。即便是游牧的蒙古包，政府也為牧民配備了由微風發(fā)電機、光伏太陽能電池板和蓄電池組成的分布式獨立供電系統(tǒng)。說明這些年中國電力普遍服務進步非常大，電力供應充分，企業(yè)不擔心拉閘限電，消費者對電力改革缺乏迫切感。

　　“改革是由問題倒逼而產生，又在不斷解決問題中而深化”，習近平總書記的這一論述闡明了一個深刻道理：改革，必須以解決問題為歸依。他強調，要樹立“問題意識”，突出“問題導向”。

　　中國電力改革面對的主要矛盾和問題是什么？如果供需關系不是主要矛盾，那么電力改革優(yōu)先要解決什么矛盾？9號文件列入了幾條?；蛟S我們的解讀與文件起草者完全不同，但是問題確實存在其中：

　　交易機制缺失，資源利用效率不高。由于電網公司成為電力市場的總買家和總賣家，成為阻礙市場信息傳遞的瓶頸。2014年全國發(fā)電裝機達到每人一個千瓦，總容量達到13.6億千瓦，但是設備利用小時在逐年一再下降后達到4286小時的新低，同比減少了235小時，其中火電廠減少達314小時。發(fā)電設備和輸配電設備利用效率低，導致煤電聯動之上難下，用戶電價居高不下。而與此同時發(fā)電公司和電網公司還在熱衷建設燃煤火電廠和大規(guī)模輸電系統(tǒng)，銀行還在盲目將錢借給這些根本無法收支平衡的項目，進而企圖綁架政府。而他們對推進電力需求側管理、節(jié)能服務、能效電廠等優(yōu)化電力結構和節(jié)能減排的機制技術毫無興趣。我們的電力供應與經濟發(fā)展陷入“水多了和面，面多了加水”的惡性循環(huán)。電力過剩就要放任高耗能，能耗高了又要建電廠。如果讓這些電力公司和電網企業(yè)直接面對這些隨時會被環(huán)保取締的高耗能、高污染企業(yè)，看看他們還會不會為這些企業(yè)投資供電。

　　價格關系沒有理順，市場化定價機制尚未完全形成。未能理順電價的關鍵是電力企業(yè)各個環(huán)節(jié)的價格制定過程非常不透明。英國人認為，電力改革的關鍵是透明化。尤其涉及到公共利益的價格形成的主要成本構成，既沒有相應的充分競爭，也不能夠提供透明的定價機制。老百姓只能看到每一個城市，甚至城鎮(zhèn)中，電網公司的辦公大樓都是最宏偉的，他們開的車子也最豪華的，員工的待遇和工資令人向往。用戶要想用電，需要自己投資配電設施，設計、施工和采購必須有電力公司的員工指定，價格大大高于市場，而最后這些設施又不得不無償移交給電網。

　　政府職能轉變不到位，各類規(guī)劃協調機制不完善。我們看到國家能源局與電力相關的官員一個個被中紀委帶走，各省電力局也有領導深陷丑聞。他們能夠牟取私利的一個砝碼就是“電力規(guī)劃”，而這些規(guī)劃幾乎從未能夠依規(guī)落實。規(guī)劃成為連篇累牘的“鬼話”，成為一些政府官員設租尋租的暗箱。

　　發(fā)展機制不健全，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開發(fā)利用面臨困難。《可再生能源法》規(guī)定對可再生能源強制收購，但是電網公司可以凌駕于法律之上，以前他們說電網不夠智能，從2008年底他們就開始說要減少“統(tǒng)一堅強智能電網”就可以徹底解決可再生能源并網收購問題，結果智能了6年，到今天我們還是對棄風棄水棄光無可奈何。2014年四川棄水100億千瓦時、云南棄水120億千瓦時、全國棄風150億千瓦時……

　　立法修法工作相對滯后，制約電力市場化和健康發(fā)展。在電力部即將成為國家電力公司時，未來壟斷市場，他們利用職權將臭名昭著的第25條“一個供電營業(yè)區(qū)內只設立一個供電營業(yè)機構?！比雵业姆桑瑢⑵髽I(yè)利益法律化，將自己的既得利益用法律長期固化。這樣一條嚴重阻礙中國經濟社會和技術進步的法條，竟然20年無法撼動。一些企業(yè)凌駕在全國人大和人民利益至上，不改革行嗎？

　　顯而易見，問題絕非僅僅如此。今天這樣一個電力體制能否勝任美麗中國的時代要求？今天我們人均溫室氣體排放是全球平均水平1.43倍，甚至超過歐盟；而單位GDP溫室氣體排放是全球水平的2.22倍。我們面對世界，何以讓世人感受中國美麗的容貌和心靈？

　　以煤為主的電力系統(tǒng)能效難以提升，1980年中國能源系統(tǒng)25.86%，到2012年僅僅提升到36.06%，而其中煤炭與煤電的全系統(tǒng)效率竟然只有31.71%。我們節(jié)能減排的努力如此無效，使中國成為今天世界上空氣污染最嚴重的國家和溫室氣體排放最多的國家。電力改革的訴求不僅是市場競爭，能源結構轉型升級，加速清潔能源對高碳、高污染能源的替代將直接檢驗我們改革的成效。

　　2000年，當分布式能源的理念第一次被引入中國，這一代表人類能源重大新技術轉折的能源利用方式，遭遇了人類絕無僅有的巨大阻力。在此期間我們提出要代表“先進生產力”，要“科學發(fā)展”和“節(jié)能減排”，這樣一個代表先進技術趨勢的科學方式，卻無法撼動少數人的既得利益，直接剝奪了人民群眾參與節(jié)能減排和增加清潔能源供應的基本權利。該不該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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